八三看书

第16章（第1页）

不过，当然啦，由于这个可怜的人类完全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怪物吓呆了，所以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下个瞬间，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场记板在她面前啪地一打，她可能会做出的任何动作就全都僵住了：她像是被冻住了似的静止在原地，如同一尊无生命的雕塑。

有的时候维奥拉会想，她这种恶魔的身躯和拥有的魔力是不是也是所谓的“地狱对恶人的惩罚”的一部分。毕竟，她生前是个电影导演，但是她现在的脑袋是放映机而不是摄像机；电影创作者们用他们的镜头记录演员的表演，但是她的魔法我们是指这个场记板，这也是魔法的一部分会令演员们停止他们的一切行动，而不是通常情况下的那种意味着表演开始的“开拍”。

从这个角度来说，地狱给予她的东西是与导演的创作欲望背道而驰的东西：只待放映的完成品，以及永远不可能进入拍摄状态的拍摄对象。维奥拉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为上帝这种惹人讨厌的趣味而翻白眼，但是谁在乎呢，反正她也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愿意为艺术现身的电影导演。

于是她只是伸出一只金属手臂，把冰冷的手指按在那个家庭主妇的额头上。

然后，某些事情简言之，魔法发生了。

这个人类女人的头颅深处发出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的沙沙声，就好像正在播放的磁带的摩擦声响。同时，这个人因为惊恐而睁大、又在凝滞中显得呆滞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和维奥拉的肤色相似的金属灰色。又过了片刻，维奥拉脑后的飞轮也跟着转动起来，放映机镜头亮起明亮的白光，开始把一段影像投影到半空中。

这种投影完全不符合电影放映的标准，这栋房子的门廊里光线明亮，没有放映所需的幕布，甚至目力所及之处都没有一面适合投影的白墙。但是不知道怎么，投影就这样在半空中成型了，就好像一层虚影生生在半空中升起来似的。

投影中的画面带着点胶卷拍摄的那种特殊质感，但是内容却似乎是这个人类女人的记忆，是那种通过她的双眼看到的、略有晃动的第一人称视角。这段记忆正在迅速往前倒带，画面中渐次闪过这女人的孩子穿过草坪、丈夫出门上班、一家人坐在早餐的餐桌前的画面。倒带越来越快，很快整个画面的闪回就快到了人眼根本看不清的地步，投影模糊成了一片棕黄色的色块，但维奥拉明显很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

倒带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放映机脑袋里发出了非常轻的“咔”的一声，飞速倒转的飞轮停住了，在短暂的迟滞之后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正转。投影的画面再次速度正常且清晰了起来，这次，显示在投影中的是这么一段画面：

这个人类女人的视角正对着敞开的大门，从眼角的余光还可以看见她衣冠楚楚的丈夫也站在她的身边。而大门外站着个姜红色头发的年轻人，看上去就只有二十多岁，他正向着这对儿夫妇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你们好，”年轻人轻声说，“我是前两天刚搬到你们隔壁的邻居，我叫斯伯纳特·泰尔……”

维奥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出现在投影里的这个年轻人，也就是那个恶魔钻进的那栋房子的主人。这年轻人长得挺可爱，瞧上去没有什么威胁性，但是同样没有什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至少他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维奥拉看了这位泰尔先生和他家隔壁的女主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然后再一次开始加快放映速度这次是按时间顺序正序播放了寻找这年轻人第二次在这个人类女人的记忆中出场的画面。

这样一番找找停停，维奥拉很快了解了斯伯纳特·泰尔给他的邻居留下的大体印象。

简言之，他就是那种最令人省心、最受欢迎的邻居类型。

在这位家庭主妇的记忆里，这个年轻人独身生活，但是他可不是什么邋遢的单身汉，泰尔先生热爱干净、生活规律、家门口的草坪永远都雇人打理得干干净净；他偶尔会邀请朋友们去家里玩（这是她通过停在斯伯纳特家门口的汽车推断出来的，顺带一提，那真是价格很昂贵的汽车），但是永远不会搞出让邻居厌烦的噪音；他不是那种热衷于跟自己的邻居攀谈的类型，但是每次见到邻居都会笑着打招呼，笑容里总带有那么一丁点很可爱的羞赧；她的孩子们也很喜欢这位邻居，因为这个年轻人记得他们每个小孩的生日，还会在生日会当天送上价格适中、受孩子们喜欢的礼物。

这个人类女士还在社区举行的烧烤会和慈善募捐会上见过这个年轻人，他永远服装整洁、举止得体，脸上挂着不禁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在这种公共场合里，他永远不会是最热情、最夺目的那些人之一，但是他会记得每个他认识的人的名字，对方之前跟他倾诉过的一切事情，这就足以证实他会把你放在他的心上了。愿意跟他交谈的人会发现他谈吐十分有趣，行为又特别体贴，正因如此，在社区里，其实他相当受人欢迎。

维奥拉停止了放映，画面暂停在一次什么社区募捐会的场景上，斯伯纳特·泰尔逆着阳光站着，上午柔和的日光给他姜红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正侧着头跟自己的邻居交谈着，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维奥拉只能看到这位家庭主妇的记忆，感觉不到她置身于这个场景中时的感情，不过她当时正被这个年轻人逗得笑得前仰后合，可以相见是十分愉快了。而她的态度正跟这个社区里大部分人对泰尔先生的态度一样：男女老少都喜欢他，小孩们把他当可以理解他们心中所想的大哥哥，已婚女性们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小弟，而男士们呢，看见他和自己的老婆攀谈也不会嫉妒，他们自己也愿意把他当好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