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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寅时三刻,翊坤宫灯火通明。
苏郁醒来时,窗外是沉甸甸的墨蓝,连梆子声都被夜色吞没,闷得人心头发紧。她没叫旁人,只颂芝悄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得刚好的参汤。
“娘娘,先用一口,今日且得撑着呢。”颂芝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苏郁接过来,瓷盏温润,汤水却带着一股清苦的参味,直冲喉咙。她慢慢咽下,那股热流滑进胃里,却暖不起四肢百骸里渗出的凉。镜子里映出她尚未上妆的脸,眉眼是年世兰的底子,可那层皮囊之下,透出的是苏郁一夜未得安枕的淡青与紧绷。
“礼服已经送来了,奴婢让他们在外面候着呢。”颂芝递来热腾腾的手巾轻声说道。
“不急,时间还早呢。”苏郁接过,轻轻按在脸上,热汽氤氲上来,暂时模糊了镜中那张交织着两重灵魂的面孔。苏郁闭着眼,让那份暖意渗透皮肤的每个缝隙,仿佛想借此驱散骨子里那点沁人的寒意。这片刻的安宁短暂得奢侈。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更深重的寒意与一种沉穆的气息一同渗入。不是风,是那身礼服所携带的无形的重量。
内务府的嬷嬷们并未进来,只由两位首领太监将数个覆着明黄绸的紫檀木托盘,恭敬地置于外间厅中的条案上,便悄悄离开了。
苏郁透过隔断的珠帘望去。即使覆着绸布,石青色朝褂那沉郁如子夜天穹的底色,与明黄朝袍那抹几乎刺目的尊贵,依旧透过绸布缝隙,强势地宣告着存在。朝冠的轮廓在绸布下显出沉重的棱角,翟鸟的翅膀与垂珠的弧度隐约可辨。
“娘娘,这些天宫里来了好些人给娘娘请安,娘娘怎么都不见?”颂芝拿过梳子认真地给苏郁梳着头发。
颂芝手中的梳子滑过发丝,力道均匀,声音是唯一打破寂静的碎响。苏郁的目光仍落在珠帘外那些沉重的影子上,闻言,嘴角勾起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树大招风。来请安的,有几个是真心看我好?又有几个,是急着来瞧瞧这代行祭祀的皇贵妃,是不是已经得意忘形,好让他们寻出错处,去皇上太后跟前卖个好?”
梳子微微一顿。颂芝明白了。这并非傲慢,而是极致的清醒与谨慎。在尘埃落定,各方反应尚未明朗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成为把柄。闭门,才是最好的盾牌。
苏郁收回目光,看向镜中颂芝低垂的脸。“这几日,外头……都怎么说?”她问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颂芝手上不停,声音却压得更低,“说娘娘圣眷正浓,风头无两。说……说皇后娘娘怕是……”她迟疑了一下,“怕是真的不好了,这后宫,眼看就是娘娘的天下了。”
什么圣眷,不过是皇上兴之所至,把一枚棋子往棋盘上又推了推。他享受的是操控全局施予恩宠的快意,何尝真正想过,这枚棋子被推到众矢之的的位置后,要承受多少明枪暗箭?
他给的好,是这身华丽的枷锁,是这满宫嫉恨的目光。他要的回报,是一个全然依附,为他而活的年世兰。而她和宜修要的,却是借他亲手递来的这把宠妃之剑,在这局棋里杀出一条自己的生路。
“还有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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